日本內望：國家情報局的「百年歷史難題」

但在7月底，首相官邸已完成了一次重要改革，即把原來的內閣情報調查室（內調）升格，首次成立了國家情報局（National Intelligence Bureau, NIB），總人數約700人。在中日關係欠佳的背景下，此舉自然引起中國輿論警惕。但從日本內部視角看，這不止是一次情報機構重組，而更像是戰略情報體系一次遲到的「橫向整合」。

戰時陸海軍內鬥成風

日本國家決策體系戰前便存在各自為政的問題。陸軍、海軍、外務省、警察等均擁有各自垂直的情報網絡和專業體系，但彼此間橫向聯繫薄弱，相互競爭成風。8月31日，日本NHK的歷史紀錄片披露，戰時陸軍和海軍內鬥激烈。同樣是購買德國的戰鬥機發動機，陸軍和海軍寧願分別和德方交涉，也不願意以日本一國的名義談判。太平洋戰爭期間，陸軍甚至寧願自行開發不熟悉的潛艇裝備（正式名稱：三式潛航輸送艇），也不願向帝國海軍部隊求援。在這樣的體系下，日本對美作戰幾乎必敗，因為陸軍海軍各有自己的情報渠道、判斷和利益，卻缺乏將資訊集中並形成整體判斷的戰略決策機制。

美國麻省理工學院（MIT）教授Richard J. Samuels於2019年出版的研究日本情報史的新著Special Duty: A History of the Japanese Intelligence Community指出，戰前日本的問題並非「沒有情報」，而是缺乏戰略洞見。日本或許善於蒐集大量戰術情報細節，卻難以整合來自不同部門的情報，更無法形成超越組織利益的戰略判斷。情報碎片化，成為日本在二戰中戰略誤判的重要原因之一。

解決情報碎片化弊端

根據Samuels教授的分析，戰後，日本情報體系又走向另一個極端。舊軍隊和軍事情報機構被拆解，日本社會對軍部、憲兵及特高警察保持高度警惕；在日美同盟框架下，日本軍事能力和戰略情報自主性亦受到限制。戰前「力量強但整合不足」的問題，轉變為戰後的「軍事情報自主能力不足」。直到安倍時代，日本才透過國家安全保障會議、國家安全保障局等機制，逐步強化首相官邸對戰略情報的統合。

國家情報局的成立，可以視為這一歷史演化過程的延續。但今天日本情報體系面臨的問題，已不再是戰前的陸海軍對立，而更多體現為警察與自衛隊系統之間的部門競爭。前者在國內安全、反滲透及人員網絡方面具有優勢，後者則掌握軍事偵察、衛星及信號情報等專業能力。根據《文春》雜誌的調查，新組織中警察廳背景約180人、防衛省背景的約100人、外務省背景的約50人、法務省公安調查廳背景的約40人。可見，警察系統的人員依然佔最多數，暗示新機構可能更重視反滲透和國內治安的傾向。

日本成立國家情報局真正要解決的，並不是「有沒有情報」的問題，而是誰能把分散的情報連接起來，形成統一的國家戰略判斷。從戰前陸海軍分裂，到戰後軍事情報能力的斷裂，再到安倍時代的官邸統合情報，日本的情報體系始終面對同一個老問題：如何打破各自為政，讓情報真正服務於首相的戰略決策。2026年國家情報局的成立，正是這一百年難題在令和時代的歷史延續。

撰文：張望

（日本早稻田大學國際學術院國際教養學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