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要「戰勝」，特朗普只剩一個選項

伊朗戰爭即將打滿兩週，戰爭未有任何緩和的跡象。繼續神穩的伊朗新任最高領袖穆傑塔巴（Mojtaba Khamenei）在其由電視主持宣讀的聲明中表明會繼續封鎖霍爾木茲海峽（Strait of Hormuz）的航道，甚至開打新的戰線。伊朗革命衛隊（IRGC）亦表明將會攻擊區內與美國和以色列有關的銀行、辦公室和科技企業的基建。

另一邊廂，特朗普（Donald Trump）繼續開嘴炮，聲言阻止伊朗這個「邪惡帝國」取得核武和毀滅中東比起油價更加重要，美國「正在完全毀滅伊朗的恐怖主義政權」「我，作為第47任美國總統，正在殺死他們，這樣做是我的莫大榮幸」。

在行動上，石油價格高漲顯然是特朗普的重大關切。

在戰場上，美軍只是行禮如儀的繼續鎖定不同的伊朗軍事目標（導彈發射台、軍艦、佈雷船等等）進行轟炸，做法與過去近兩週無異。

但在壓制油價的政策上，特朗普招數卻是層出不窮：由美國提供波斯灣船運再保險、聲言要實施軍艦護航、兩度暫停針對俄羅斯石油出口的制裁、迅速推動國際能源署（IEA）釋放史上規模最大的緊急石油儲備（4億桶，相當於32個成員總儲備的三分之一）、考慮豁免美國百年來只能由美國船隻經營美國國內航運的法律限制、計劃以緊急法律放寬加州石油開採，甚至是考慮直接由財政部入市干預石油期貨定價等等。

一連串的「壓價」措施，反而令布蘭特原油價格不跌反升。本週初曾因特朗普「戰爭快打完」言論而跌至一桶80多美元的油價，如今已升回100美元以上。

市場是精明的。受霍爾木茲海峽被封影響的石油供應接近每日2000萬桶。把伊朗自己依然能夠持續的出口、沙特和阿聯酋經兩條油道的繞道、因制裁放寬而增加的俄羅斯石油供應、國際能源署成員釋放儲備的每日可釋放量、美國頁岩油短期內可以達成的增產幅度都計算在內，如果海峽封鎖不解，全球每日還是會減少接近1000萬桶的石油供應。這還未算上佔全球液化天然氣（LNG）供應17％的卡塔爾的停產。

而且，隨着海灣國家減產停產，時間愈拖得長，未來恢復產量所需的時間也相應增加。無論是閒置油井，還是液化天然氣的冷凍和運輸設備，都需要四至六週時間才能恢復。

從單純的軍事角度來看，美國和以色列大體上是成功的，迅速毀滅了絕大部分的伊朗軍力，從空防、導彈發射到海軍亦如是。但伊朗剩餘的短程導彈、無人機、無人艇攻擊能力，卻是難以被根絕的。而只要這些能力依然存在，商船還是不敢通過霍爾木茲海峽。

同時，原油期貨價格，也極受觀感和心理因素的影響。如今霍爾木茲實際上被封，伊朗據報還在緩慢地埋下水雷，波斯灣內被困的油輪估計有110艘。這些油輪如今都變成了伊朗可以輕易攻擊的目標，隨時可以製造驚人的爆炸、大火畫面，影響投資者對油價走向的心理。而且，伊朗亦透過行動證明它不會尊重區內國家主權。近日，它就攻擊在在伊拉克領海範圍內的油輪。

封鎖霍爾木茲海峽，只是不對稱戰爭的一部分。

在戰爭成本上，美國開戰首六日就花了113億美元。不足兩週，美國及其區內盟友據估計已經花費了近1000枚愛國者導彈去攔截伊朗的無人機和導彈，幾乎是愛國者導彈年產量的兩倍，也超過了烏克蘭四年作戰的總消耗量。一枚愛國者成本超過400萬美元，而一架伊朗見證者（Shahed）無人機成本最低可以低至2萬美元。而美國好用的戰斧巡航導彈（Tomahawks）一枚價值超過300萬美元，對伊朗開戰首100個小時就消耗了至少124枚，而美軍過去五年的總採購量只得322枚。

在政治成本上，美國國內要面對能源價格帶來的通脹，而在美國國外，除了直接受到伊朗攻擊的海灣阿拉伯國家，幾乎全世界的美國盟友都身受其害：菲律賓、韓國、日本依賴海灣能源供應；美國將軍事資產從直臨真正擁有核武的朝鮮的韓國調往中東；歐洲國家被迫動用軍事力量保護其中東利益；石油天然氣價格高漲也直接衝擊本已疲弱的歐洲經濟。

推翻伊朗神權政府，又或者在伊朗複製出委內瑞拉一般暫時對特朗普言聽計從的領導層，是特朗普心中的理想戰果。然而，伊朗政府並沒有因為美以第一天就擊殺了哈梅內伊和數十名政府高層而陷入不穩。他們不只保留了持續軍事反擊的能力，也將國內治安牢牢握在手中，並選出了比其父親還要保守和強硬的哈梅內伊次子來繼任最高領袖。

在轟炸之下，德黑蘭民眾如常生活，多數公共服務和私人企業照常運作－－就如烏克蘭大部分地區過去四年的情況一般。連最想推翻伊朗政權的以色列也開始公開表示，這場戰爭未必能帶來政權政替。

正如知道俄羅斯最多只能在前線承受大量死傷緩緩推進的烏克蘭一樣，伊朗在停火要求方面極其強硬，不只向阿拉伯國家表明美以要先停止轟炸才會進行停火談判，而且需要得到美以不再發力攻擊的有力保證，並由它們提供戰爭賠償。

美以今天的轟炸與近兩週前的轟炸，戰略上並無差別。沒有戰略上的改變，大家都看不到特朗普能怎樣扭轉此刻的戰局。

特朗普的第一個選項，當然就是TACO退兵。問題是，即使特朗普有極高的公關宣傳能力，在今天的戰情之下叫停戰爭，沒有人會相信這是特朗普和美國的凱旋而歸，任何人一看都會知道這是特朗普的「敗走」。

要避免路人皆見的敗退，要「戰勝」伊朗，特朗普的唯一選項就是變本加厲的升級，以扭轉這場不對稱戰爭的不對稱性。

首先，特朗普要派出特種部隊奪走伊朗境內的400多公斤高濃縮鈾，至少達成其破壞伊朗核計劃的最基本目標。此等行動風險極高，可能奪鈾不成並導致美國人員被殺被俘。但不冒高風險，又如何彰顯特朗普敗擊伊朗政權的決心？

其次，是將全球其他地區的重要軍事資產都調來中東，顯示出這場戰爭不只是伊朗神權政府的存亡之戰，也是特朗普在政治上的存亡之戰。這種調動不能只是像從韓國調走部分薩德防空系統一般的應急辦法，而是戰略性的調動，例如是把駐在日本的喬治華盛頓號航空母艦派來中東，顯示出擊敗伊朗比印太地區更重要的意志。

決心和意志上的不對稱以外，特朗普還需要實際上扭轉戰爭實質成本上的不對稱。軍備成本的差距短時間內難以改變，但戰爭經濟成本的差距是可以扭轉的。

如今唯一能順利經霍爾木茲海峽出口石油的國家，就是伊朗自己，其出口量在戰爭期間甚至不跌反升。

要改變這個不對稱性，特朗普就只有空襲破壞或者派地面部隊佔領伊朗九成石油出口所依賴的哈爾格島（Kharg Island）。這種做法當然會導致油價上升，又或者美軍人員死傷，可是這也是一個以行動證明「擊敗伊朗政府比油價更重要」的方式。

除此之外，打通霍爾木茲海峽是唯一能根本上扭轉戰爭經濟不對稱性的辦法。

特朗普提出的美國軍艦護航，其實不切實際。霍爾木茲海峽最窄處只得三四十公里，從陸地上發射無人機、短程導彈擊中船隻實在太容易，無人艇和各式水雷的攻擊也難以防備。在這樣狹窄的海峽中，甚至連先進的美軍戰艦也未必能安全穿越，更遑論護航。

在空中清掃伊朗岸上的所有攻擊能力，是一種選項。但無人機、無人艇的發射防不勝防，空襲難以杜絕伊朗攻擊海上目標的能力。唯一辦法就是派美國部隊攻佔伊朗南部沿海地區，確保近岸地區無人能向海上目標發動攻擊。

伊朗總統佩澤希齊揚（Masoud Pezeshkian）早就因為德黑蘭缺水問題而提出過遷都伊朗南岸。如果特朗普決定了派出地面部隊佔領伊朗海岸地區來解放霍爾木茲海峽，何不直接在這裏扶植親美政權，作為取代神權政府的第一步？

上述選項，其實就是要特朗普將美國投向另一個阿富汗或者伊拉克一般的戰爭泥沼，而在今天的中美競爭大局當中，這甚至是相當於要犧牲印太地區來達成中東地區的目標。但從今天的戰況看來，除非特朗普願意接受路人皆見的敗走，否則「伊拉克2.0」將會是其爭取「戰勝」的唯一選項。

 

撰文：葉德豪（香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