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內望：高市早苗的歷史記憶：從靖國遙拜到戰爭話術

8月15日，是日本的終戰紀念日。一如以往，官方舉辦全國戰死者追悼儀式。就在這場國家級的和平紀念活動前夕，日本首相高市早苗在武道館停車場向數百米外的靖國神社作出了極具爭議的舉動：向神社方向完成標準的「兩拜兩拍手一拜」，即所謂「遙拜」。所有變化，往往並非總是以公開修改歷史表述的方式出現的，而是悄然隱藏在政治人物的細微言辭乃至象徵性動作之中。8月15日高市早苗所表現出的歷史姿態，正是日本發生重大變化的徵兆。

首相參拜靖國神社問題，在日本一直是極具爭議性的議題。在安倍晉三執政時期，面對中美韓的外交壓力，安倍在2013年12月參拜一次後，就採取向靖國神社供奉玉串料的形式、避免親自參拜的處理方式，以降低靖國問題對日本外交的衝擊。如今，高市早苗首次採取「遙拜」形式，是一重要突破。雖然這一舉動可以被解釋成為了顧及有所改善的日韓關係、在外交現實與自身立場之間尋找某種折衷，但在目前中日關係高度緊張的背景下，這種象徵性動作無疑進一步引起華人社會對日本歷史認識的警惕和反彈。

語尾一字之差 立場迥然不同

高市政治語言本身的微妙變化，也是一個觀察指標。一直以來，日本的全國戰死者追悼儀式的標準表述，是「絕不重複戰爭慘禍」（日語：繰り返さない），這種表述在日語中帶有極強的當事者屬性，其內核是和平主義的自我反省。然而，本次高市使用的表述變成了「絕不允許戰爭重演」（日語：繰り返させない）。熟悉日語的朋友都了解：在這一表述中多了一個「せ」的音節，是使役助動詞的屬性，完全改變了過去自我反省的語氣，變成了具有主體且強制性的管控屬性，其潛在的含義是：日本將主動採取手段，加強威懾，阻止外部因素/國家引發戰爭。這和當前緊張的國際形勢形成話語共振。

無獨有偶，中央大學的中北浩爾教授在8月15日接受《朝日新聞》採訪時也指出，「繰り返さない」可以理解為曾經發動戰爭的日本，表達今後不再發動戰爭的決心；但「繰り返させない」，卻可能產生另一種意味——彷彿戰爭是由「對方」引起，日本只是被動捲入其中而已。這種看似只是日語表達上的細微差別，背後卻可能涉及戰爭責任的重新定位。如果中日戰爭不再被明確稱為日本發動的「侵略戰爭」，而逐漸被描述成日本迫於形勢不得不走向的「自衛戰爭」，日本作為侵略戰爭發動者的主體責任便可能在語言微妙轉換中被悄然淡化。

高市曾質疑村山談話 毋須道歉反省

對高市而言，這一變化並非突然發生。1995年以來，高市早苗作為國會議員在接受媒體採訪時曾表示，日中戰爭從日本自身立場看屬於「自衛戰爭」，從當時國際潮流來說是很自然的事情，被節目主持田原總一朗當面痛斥。她還認為，自己不是當事者的一代，不應該被要求反省，並質疑時任首相村山富市對亞洲國家的道歉。因此，今天出現的這些語言變化，不能簡單視為修辭上的偶然，而應放在高市個人一貫的歷史認識中觀察。

這正是日本的歷史問題一直以來令人擔憂之處：2025年，石破談話發表戰後80年談話，一反安倍時代的作風，重新強調了日本需要對歷史作出深刻反省，但2025年年末首相出現更替。一個詞、一種表達、一項象徵性動作的變化，一點一點地又開始移動日本社會歷史認知的邊界。從承認侵略，到淡化侵略，歷史責任在語言修辭轉換中又一次被逐漸模糊。在這樣的歷史認識背景下，日本在高市早苗的領導下進一步以「對中威懾」為由強化軍事與安全政策，恐怕激起的不只是中國政府層面的警惕，也會引發華人社會對日本歷史認識問題的重新審視。「絕不重複戰爭慘禍」與「絕不允許戰爭重演」，在日語文脈中看似只有一字之差，背後卻可能是截然不同的歷史責任觀。

撰文：張望

（日本早稻田大學國際學術院國際教養學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