援台灰色地帶：日本民意支持介入台海嗎？

重本土防衛 海外參戰審慎

日本公益財團法人「新聞通信調查會」於近期公布的第19次全國媒體輿論調查，為理解日本民眾對台海危機的態度提供了重要參考數據。調查顯示，若中國對台灣發動軍事攻擊，只有9.9%的受訪者支持自衛隊與美軍共同對中國軍隊作戰；26.9%主張自衛隊不直接參戰，但向美軍提供武器、彈藥等後勤支援；另有26.0%接受美軍使用駐日基地作戰，但自衛隊不介入。至於主張日本完全不參與軍事行動，包括不允許美軍使用駐日基地的受訪者，則佔30.2%。換言之，83.1%的受訪者不支持自衛隊直接參與戰鬥。然而，這並不代表八成日本民眾反對一切形式的援台。以上數據也顯示：超過半數受訪者接受向美軍提供後勤支援，或容許美軍使用駐日基地作戰。這反映出日本社會對台海安全抱有一定程度的關切，但對於讓自衛隊直接投入戰場，仍持相當審慎的態度。

日本社會對待海外派兵參與軍事行動，究竟是什麼態度？長期研究日本安全問題和民意關係的美國學者Paul Midford在2011年出版的《重新思考日本公眾與安全：從和平主義到現實主義？》（Rethinking Japanese Public Opinion and Security: From Pacifism to Realism?）中指出，日本民眾的安全觀並非單純的和平主義，而是具有明顯的防禦現實主義（defensive realism）取向。即：日本人較能接受以保衛本國領土與獨立為目的的軍事力量，對於以海外軍事行動達成其他政治目標則相對審慎。這意味着，日本民眾支持強化國土防衛，不必然代表他們支持自衛隊赴海外參戰。日本政治學刊物《利維坦》在2014年春刊發的一篇名為《日本人積極支持武力使用嗎？》（作者：荒井紀一郎和泉川泰博）論文，通過定量分析的研究方法也印證了Midford教授的研究結論。

進入2020年代，美國史丹福大學社會學教授筒井清輝（Kiyoteru Tsutsui）及其研究團隊主持的「史丹福日本民意調查」（Stanford Japan Barometer），也揭示了日本民意對台海軍事介入的條件性。《週刊東洋經濟》2023年8月刊出的訪談報道指出，該研究採用聯合實驗法，透過設置不同的台海危機情境，分析日本民眾對自衛隊介入的支持程度。研究發現，日本民眾的反應很大程度取決於日本自身是否受到直接威脅。如果中國在攻台的同時佔領釣魚島，日本民眾對自衛隊介入的支持便會增加；反之，如果中國承諾不侵犯日本領土，支持介入的程度則會下降。這說明日本民眾對台海危機的態度，並非單純取決於對台灣的安全關切，而是與日本自身的領土安全密切相關。研究亦顯示，日本民眾對美軍提出的後勤支援要求，可能比自衛隊直接與中國軍隊交戰更容易接受。

日本社會未必願意為台而戰

此外，筆者在與立命館大學研究國際關係的日本教授交流時，也注意到這一日台認知落差：當台灣方面期待日本在有事時出兵援台時，日本學者大多對此期待表示驚訝，並指出在美軍未動的情况下，自衛隊獨自出兵保台是不可想像的政策選項。這一反應提醒我們，台日雙方在安全認知存在差異，台方可能存在一廂情願的期待（wishful thinking）。

當然，學者間的個人交流不能取代民意調查，但有助於理解台日雙方在安全認知上的差異。部分台灣雜誌將高市早苗領導下的強硬日本描述為「覺醒」，並據此推論台海有事時日本必會出兵對抗中國，這種分析恐怕高估了日本社會支持海外軍事介入的程度。政治人物的強硬表態、防衛能力的提升，以及日美同盟的強化，並不等於整個日本社會已經形成了出兵保台的共識。日本政府可能基於同盟義務與自身安全利益採取援助行動，但政府的介入程度與民眾願意承擔的戰爭風險，並非同一回事。高市首相本人及其國家安全團隊或許重視台海安全，但日本大多數選民並未形成支持直接出兵保台的共識。

撰文：張望

（日本早稻田大學國際學術院國際教養學部教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