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AI產業泡沫化:成本以萬億美元計 靠壟斷制裁他國已難續命
2025年1月,特朗普(Donald Trump)重返白宮的次日便與OpenAI、甲骨文(Oracle)、軟銀共同宣佈投資超5000億美元的「星際之門」(Stargate),即在美國本土大規模建設AI數據中心。隨後,微軟、亞馬遜、谷歌連同英偉達激進佈局,納斯達克(NASDAQ)大幅上漲。然而,隨着科技巨頭多次曝出「左腳踩右腳」式的循環交易引發恐慌,關於AI投資泡沫的爭論升温,納斯達克出現回落。
面對潛在的泡沫,金融資本、科技資本和美國政府選擇統一戰線,繼續加大投資規模,但是有關泡沫的擔憂並未化解。本文試圖解析當前的AI泡沫之爭,並且探討這背後美國AI發展路徑的可持續性問題。
泡沫之爭
人工智能是一種數字服務商品。作為AI產品的供應商,科技巨頭正在大規模建設擴張名為AI數據中心的工廠,其中,以英偉達的圖形處理器(GPU)堆砌的服務器是生產機器,而後者需要消耗源源不斷的龐大電力;同時,科技巨頭還要花費數十億美元向頂尖科技勞工發放年薪,以及同多家訓練數據供應商(包括國際媒體、網絡社區等)購買「原材料」。因此,美國AI大模型的主要生產成本有5部分:土地、晶片、電力、人力和訓練數據。
與以中央處理器(CPU)為主的數據中心不同,為了高效訓練生產大模型,AI數據中心在佔地面積、耗能上都顯著高於傳統數據中心。美國目前正在建設的AI數據中心,一座就包含數萬張單張價格數萬美元的GPU,因此大模型的生產成本以萬億美元計,預計2026年僅谷歌、微軟、亞馬遜、Meta四家企業就要花費4000億美元。金融機構預測數年內科技巨頭將要花費1.4萬億美元,並且通過金融手段再融資約1.5萬億美元,全部用於建設數據中心。
此輪泡沫之爭,正是出現在科技巨頭通過多種金融手段,不斷推高土地、晶片和電力等生產性支出的背景下。
當英偉達與OpenAI等人工智能上下游企業達成多筆天價交易後,這些「循環交易」加劇了全球市場對泡沫危機的恐懼。具體而言,認為這背後存在泡沫的想法源於兩個事實:
一是美國AI大模型產業的高度金融化。Meta、微軟、亞馬遜等科技巨頭不僅紛紛發行企業債券進行融資,還不斷「創新」融資方式。比如Meta與金融資本達成的300億美元數據中心融資協議,通過設立特殊目的載體(SPV),Meta實際只擁有該數據中心20%股權,這使得公司的資產負債表看上去是健康的,從而能夠持續融資。一個誇張的數據是幾家科技巨頭在2025年發行的債務規模超過1200億美元,相比之下,過去5年債務規模的平均值僅為280億美元。
二是誇張的收益預期驅動的合作生產模式。目前,AI大模型的收入仍舊是以訂閲和API收費為主,OpenAI的年收入也只有數十億美元。但是,以它為中心驅動的投資卻已經達到萬億美元規模。
並且,這些投資看起來並不「健康」。OpenAI、英偉達與甲骨文的「循環交易」最為典型,也是引發泡沫爭論的重要導火索。英偉達通過投資鎖定長期需求,需求方OpenAI又通過採購承諾反哺供給方營收,甲骨文、CoreWeave等企業則為需求方配套建設數據中心等基礎設施。2025年9月OpenAI接受英偉達1000億美元投資,用以從英偉達採購500萬張晶片,相當於後者2025年的總產量,這些晶片又將裝載於甲骨文的數據中心。
此外,OpenAI也與韓國的頂尖存儲晶片生產商SK海力士、三星電子達成協議,提出的存力需求超出現有產能水平兩倍以上。AI巨頭還基於預期採購大量尚未能投入的電力,比如需要耗費數年重新啟動或者建成的核電站電力,等等。在收入模式尚未明確的情況下,美國AI大模型產業依靠誇張的預期,通過複雜的金融手段,帶動了納斯達克和美國經濟的「繁榮」,數據顯示如果剔除AI相關支出,美國在2019~2025年間的投資增幅僅為0.3%,2025年上半年其他經濟領域的總資本支出甚至是下滑的。
由於有關泡沫的爭論日益激烈,科技巨頭不得不正面做出回應,下場引導輿論。眾多高管實質上均承認泡沫的存在,但他們對泡沫進行「辯證式」的分析,並且認為應對「泡沫」的唯一方式是追加投資。OpenAI的CEO曾直言AI的融資狂熱不合常理,現在正處於泡沫之中;亞馬遜的創始人則公開表示,AI泡沫更像是工業泡沫而非金融泡沫,它能帶來積極影響,社會也能從中受益。這一說法也得到了美聯儲官員的認同。
為了與世紀之交的網路泡沫危機相區隔,英偉達CEO黃仁勳提供了一個被廣泛傳播的判斷,即當前科技巨頭的現金流遠超當時的核心企業,因此,他們認為情況截然不同,泡沫不會破裂。同時,Meta的CEO則多次提出在AI領域的超額投資風險遠小於不投資風險,進一步追加投入反而是美國科技巨頭回應危機的唯一路徑。
但泡沫的爭論並未消失,反而愈演愈烈。2025年下半年以來,隨着科技巨頭現金流的說法受到挑戰,市場需要更大的實質性利好抵消擔憂,科技巨頭便需要更誇張的投入和更多的風險融資,導致這輪泡沫進入一個惡性循環。2025年8月,為OpenAI提供算力支持的甲骨文因鉅額AI投資導致年度赤字達到97億美元。
這是該公司自1990年以來首次年度現金流為負,光是為德克薩斯州的AI數據中心購置燃氣發電機就需要每年投入10億美元。即便如此,仍然有大型投資機構樂觀地相信甲骨文可以渡過該階段,並取得可觀的利潤率和現金流。
然而,2025年10月開始,甲骨文的股價持續下滑。到了2025年末,美國AI發展的悲觀情緒達到一個高峰,不僅甲骨文的股價從高峰下跌超40%,幾家科技巨頭信用違約的金融衍生品交易量在4個月內攀升90%。AI泡沫危機的爭論,也致使英偉達進退維谷。當英偉達財報表現強勁時,往往被認定屬於泡沫疊加的虛假繁榮,當收益勉強達到預期時則被認為泡沫開始破裂。作為OpenAI的核心資方,軟銀已出售全部英偉達股份,進一步佐證了後者的發展困境。
美國AI產業的發展舞台逐漸演變為金融資本的角逐,不斷追加投資的大模型信仰者,和堅定做空的泡沫食利家,攜帶着全球資金共同且持續湧向AI。
可持續之問
AI泡沫的爭論尚未落定。除了金融風險之外,AI發展的背後還存在社會層面的可持續危機。隨着美國進一步押注AI大模型產業,經濟活動正在不斷製造政治風險,尤其是對於特朗普領導的共和黨,早已陷入兩難困境。
首先,數據中心的狂熱投資進一步推高美國人民的生活成本,「可負擔性」(affordability)問題成為共和黨政治失利的重要原因。其中,居民電價是關鍵議題之一。由於人工智能數據中心需要美國新增龐大的電力,後者又必須依託可靠的電網系統,於是出現鉅額的電網升級維護成本。科技巨頭一再阻撓強制分攤電力成本的政策法案,導致美國居民電價出現大幅上漲,數據顯示在一些數據中心集中區域,單月電價較五年前上漲267%。
美國能源署的報告顯示在通脹和電網升級的背景下,過去五年全國平均電價上漲25%。當特朗普在賓夕凡尼亞州許諾近千億美元的人工智能產業投資,連帶着密歇根、俄亥俄等重要選舉州,有約25%的居民無力支付水電費。於是在2025年末,民主黨人迅速以「可負擔性」作為政治口號贏得包括紐約市長在內的一系列選舉。
除了電費引發的政治危機,大模型的生產對於電網穩定性的破壞,在加劇美國人民生活風險的同時,也對美國國家治理能力帶來巨大挑戰。大模型生產會在短時間內造成巨大負載,從而劇烈擾動電網系統。英偉達的報告直接承認了大模型的訓練需要成千上萬張GPU近乎完美且同步地執行多輪高強度計算,電力負載特徵呈現大規模且快速的激烈波動,對「公用電網的穩定性構成重大威脅」。
相關專家表示,數據中心用電峰值會在數秒內達到平時用電量的10倍;在以往的商品生產慣例中,幾乎不允許突然啟動大規模生產,比如迅速運轉一座冶煉廠,均須提前通知電力公司做出相應準備,降低電網風險。
此外,由於AI數據中心都是高精密設備,對電壓十分敏感,美國科技巨頭為了避免服務中斷,它們一般在監測到電力波動異常時就會令數據中心從電網離線,轉為獨立發電。這極易導致電力供應瞬間過剩和電網崩潰。2022年12月德州西部一個變電站的變壓器故障,上百座數據中心便無預警離線。此後,負責電網可靠性的聯邦監管機構NERC指出隨着AI數據中心上線,全美電網崩潰風險持續加劇。
2024年,美國德州電網管理委員會ERCOT提出提案希望科技巨頭在常規波動時不要離線,遭到科技巨頭的強烈反對,提案被撤回。OpenAI的「星際之門」數據中心在全美大幅擴張的同時,美國發生了多宗大規模停電事件,包括2025年12月三藩市發生的大停電,甚至導致無人駕駛服務全面中斷等次生問題,它們表明美國電網的穩定性及其背後的國家治理能力是AI大模型產業發展的關鍵矛盾之一。
其次,特朗普逆全球化政策的波動性,構成美國AI大模型產業的另一層泡沫,持續疊加投資震盪和美國人民的經濟風險。美國人民當下與未來的財富均大比例押注AI,約半數美國家庭財富投資於股市,這打破了2000年網路泡沫時期的紀錄。與此同時,美國各州養老基金正在大舉入市,不僅購買科技公司的股票,並且高度參與後者的債務融資。這意味着美國社會生活與AI大模型產業發展「一榮俱榮,一損俱損」。
但是,特朗普的關稅戰釋放的不確定性又在持續震盪市場。美國的AI數據中心高度依賴進口設備,不僅包括GPU,還有電力變壓器等基礎硬件。由於特朗普的逆全球化政策,數據中心的建設成本增加、建設進度遲緩,以CoreWeave為代表的重要AI算力供應商股價出現劇烈波動,一度導致納斯達克震盪。
如果特朗普希望製造業迴流,提升供應鏈安全,他又必須面對被AI數據中心推高的包括能源、土地在內的大量的製造業成本。事實上,為了遏制AI數據中心建設進展遲緩導致的金融恐慌,特朗普不得不在中間品進口等相關領域放鬆逆全球化的力度,甚至違背對其核心選民的政治承諾。特朗普第一次上台時,曾許諾了富士康將在威斯康星州建立液晶面板廠。
實際上,即便聯邦與州政府予以鉅額補貼,該項目後來仍然流產了。更能體現美國產業結構矛盾的是,微軟趁機接手並宣佈投資建設一系列AI數據中心,「星際之門」的數據中心也已擴散至鐵鏽地帶。當地居民不僅未能享受制造業迴流帶來的利處,還正在分擔更為昂貴的生活支出。因此,當製造業迴流的政治經濟承諾因AI產業發展而一再失效,特朗普便選擇在文化外交等層面推出更為激進的政策以回應其選民,這又將反過來加劇納斯達克的動盪和美國人民的風險。
整體而言,不只是經濟上的泡沫危機,美國AI產業還面臨更為嚴峻的社會與產業層面的可持續發展危機。美國的執政者、科技巨頭和金融資本全力押注AI,從「星際之門」到「創世紀計劃」,從納斯達克、養老基金到私募資本。同時,美國AI數據中心的投入需要持續穩定的全球化政策,這就必然進一步虹吸反全球化群體的政治經濟利益。美國的AI數據中心建設被不斷包裝成有助於本地,尤其是鏽帶轉型的新投資,但實質上卻更加有利於科技資本和金融資本的快速增殖。
這一組矛盾成為具有美國特色的AI大模型發展的可持續危機。2025年下半年共和黨的多輪政治選舉失利,一定程度上證實了AI數據中心的狂熱投資的不可持續性,即便是特朗普也不得不用購房貸款、現金分紅等「福利政策」應對民主黨提出的「可負擔性」問題。由此,對於美國來說,如何避免擴大投資潛在的政治風險,如何應對投資衰減後可能的金融崩盤,均是其發展AI大模型產業的重要問題。
美國式數字資本主義與中國式現代化的訊息科技發展路徑
隨着產業金融化程度越來越高,美國訊息科技產業發展以危機消化危機的趨勢也愈發頻繁。ChatGPT等大模型的登台,實質上也與21世紀第一個10年中期誕生的區塊鏈與加密貨幣行業在2022年遭遇的崩盤危機緊密相關。這一與金融投資緊密相關的訊息科技產業遭遇危機後,美國金融與科技資本迅速轉向AI大模型,OpenAI「臨危受命」。
許多囤積GPU用於挖礦的加密貨幣公司,搖身一變成為美國科技巨頭的重要算力供應商,CoreWeave便是典型代表。這不僅體現了美國發展訊息科技的獨特性,也說明大型金融資本、科技資本和美國政治力量高度結合後仍然具備較強的全球資源組織調配能力。正因如此,這種發展路徑和模式出現了可持續危機,實則不應也無法推廣至其他區域。
在此語境下,我們更能理解DeepSeek、Qwen等中國開源大模型的時代意義。前者既確證了美國科技制裁的失效,更證明訊息科技發展路徑的多元化。中國的大模型正在成為全球南方國家的AI底層基座,標誌着從「另類實踐」到「主流路徑」的轉變,甚至一定程度上,中國的訊息科技產業實踐為美國高度金融異化的發展路徑貼上「特殊」而非「普遍」的標籤。
人工智能的發展不能任由金融與科技資本主導一國之公共體系,如何在各類資源的分配中使人民福祉最大化、而非股東價值最大化,才是人工智能路線可持續與否的根本判準。美國科技巨頭以能否延緩數字資本主義壽命來錨定訊息科技的價值,增殖過程的負外部性代價卻不斷由美國人民所承擔,這一行動也正在轉化為特朗普政府必須面對的政治風險。美國AI大模型產業在政治經濟危機中「走鋼絲」的後果,或許在數年內便會揭曉,但是美國似乎難以走出這一追加投資以解決危機的循環。
大模型的泡沫說到底是國家治理能力的泡沫。產業治理需要電力、金融與稅收等體系的共同作用,也離不開統合與凝聚社會共識。對於高度依賴全球資本和供應鏈的美國,它的產業優勢還需要相應的全球治理能力,即調配、組織全球生產要素的能力。然而,在反全球化矛盾日益激烈的當下,美國的治理能力與經濟發展的野心已然出現較大的裂縫,這或許才是泡沫的本質,也是美國AI大模型產業發展難以持續的深層病因之一。
撰文:何彥暉(廣東外語外貿大學國際治理創新學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