德黑蘭大學學者剖析伊朗社會 「伊封閉建制驅良幣 政策常錯難救經濟」
在美國和以色列2月28日對伊朗開戰後,德黑蘭大學社會科學院社會規劃教授普雅‧阿萊迪尼(Pooya Alaedini)乘車到土耳其東部的凡城,搭上飛機經伊斯坦布爾到香港,跟在港任教的妻子會合。阿萊迪尼出生於伊朗西南部產油區,幼時隨父母遷至設拉子,長大後到德黑蘭求學再負笈海外,自2001年回國以來,除了短暫到東京教學外,他長居德黑蘭,先後任職於聯合國機構和德黑蘭大學,親身見證這段時間的伊朗社會變遷。阿萊迪尼上周接受本報專訪時,直言伊朗建制的封閉式管理,導致劣幣驅逐良幣,作出許多不當政策,自然難以為國家經濟帶來必要的改革。
階層流動反催生年輕世代撐改革派
伊朗近代史最重要的轉折自然是1979年革命,親美的巴列維王朝被推翻,最終霍梅尼鞏固權力,建立以什葉派教士主導的神權統治。儘管如此,這套建制也不是「鐵板一塊」,1990年代冒起的所謂「改革派」便是例子,其代表人物是1997年爆冷當選總統的哈塔米。惟改革派勢力無力抵抗強硬保守派的反擊,更在1999年學生示威和2009年反選舉舞弊的「綠色運動」示威中被革命衛隊及旗下巴斯基民兵血腥鎮壓。
阿萊迪尼分析,當年革命的背景是原先主導伊朗社會的左翼和「中間派愛國主義」兩大精英集團都開始失去民心,令具組織力的非主流宗教激進保守派乘時而起,並在革命成功後主導政權。他指新政權架空了中產階層,成功拉攏城市內的傳統中下階層(例如商店東主)和因國家人口結構變化而湧入城市的低下階層,得以維持權力。但在他看來,這套管治模式不可持續,因為政權中人以及接受政權招募的中下階層和低下階層,也會逐漸變成新的中產階層,尤其是他們受過教育的孩子們,會要求新的變革。這就是為何年輕世代會在1997年大選支持哈塔米和在2009年支持綠色運動。
革命47年以來 伊經濟從未復舊觀
在開戰前不久,伊朗剛經歷至少是2009年來最大規模的全國大示威,導火線正是強硬保守派教士和革命衛隊佔盡伊朗經濟利益,平民以至昔日支持神權統治的巴扎(市集)商人卻飽受經濟停滯、通脹飈升和貨幣貶值之苦。據美國聖路易斯聯儲銀行以2010年美元幣值為基準推算,伊朗的實際(經扣除通脹)人均GDP在1976年1月升至最高的7422.1美元,但1979年革命後從未高過6000美元,在以色列-哈馬斯戰爭擴散至伊朗本土前的2024年1月也只有5834.4美元。
「從經濟角度看,制裁、政府管理不善和不恰當的國際關係,令伊朗過去47年來失去重大經濟增長和發展的機會。」阿萊迪尼坦言,對比全球其他國家,伊朗確實在預期壽命、識字率等社會指標上表現「優於平均」,但經濟指標就談不上有何成就,畢竟伊朗本身有石油財富等豐富資源以及龐大人口,卻未被轉化成實際發展成果,「要記得伊朗一如土耳其和中國,不曾成為殖民地,即使確曾受殖民強權破壞,起步點仍好過許多國家」。
用人重忠誠勝能力 決策扭曲難修正
被問到以上3個因素中哪個最重要,阿萊迪尼答道:「我相信人類能動性(human agency,按:指人類在客觀環境限制下自主行動來影響周邊的哲學概念)……這意味着我相信是政府政策(管理不善)是最重要的因素。」他解釋,從管理人員招募的角度看,伊朗政府屬於「封閉系統」,即為免能力較差的建制舊人被淘汰,只能一直排斥專業人士接掌管理職位,自然難以制訂更優秀政策,即使伊朗建制嘗試加強「自己人」的教育水平,但正如前述,受過教育的「自己人」未必接受建制那套思想,自然失去建制信任。
「忠誠遠(比能力)更重要。」阿萊迪尼坦言,當重要決策者往往是宗教學校出身的教士,政策判斷不再基於對國家的真實成本效益分析,也難以自我修正,「他們本可克服制裁,制裁也應早就結束,而非持續數十年」。他慨嘆這些年來的制裁和「美國想奪走的濃縮鈾」到底為伊朗帶來了什麼,「什麼都沒有,這就是問題」。
(明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