伊朗以外被忽視的戰場:黎巴嫩家不成家國不成國 加沙悲劇正重演
伊朗戰爭已經持續超過一個月,外界聚焦的事項包括油價影響、霍爾木茲海峽情況,甚至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3月31日「賣關子」指翌日有重大宣布,都引起人們的討論和猜測。然而,戰爭中死亡人數第二多的另一戰場—黎巴嫩(根據紅會數字,該國截至30日的死亡人數高達1238人,僅比排第一的伊朗少約700人),卻鮮少能處於鎂光燈下。如今,以色列正對黎巴嫩展開與「加沙模式」的毀滅式軍事行動。
黎巴嫩與一眾海灣國家一樣並非戰爭的參與國,但黎巴嫩國內卻有影響力龐大、長年受伊朗支持的真主黨(Hezbollah)尤如「國中國」般盤踞在南部。2024年被以色列大舉攻擊、連領導人也被遇害之後,真主黨曾與以色列達成停火協議,前者須履行2006年的聯合國安全理事會第1701號決議,撤出以黎邊境附近的利塔尼河(Litani River)以南地區,並解除武裝;以色列則須該國南部撤軍。
雙方都未有徹底落實停火協議的內容,但協議名義上仍持續生效。直到,真美以開戰後,真主黨決定為撐伊朗而正式「參戰」,向以方發射飛彈。
本來已經想要清除真主黨的以色列乘勢進行反擊,先是對黎巴嫩南發動大規模空襲,其後再發動地面入侵,建立由以方佔領的「緩衝區」。以色列國防部長國防部長卡茨(Israel Katz)3月31日表示,與真主黨的戰鬥結束後,以色列將繼續佔領距離以黎邊境約30公里的利塔尼河下游地區。
地面行動開始前,卡茨曾表示以軍對黎巴嫩的行動將仿效過去在加沙拜特哈嫩(Beit Hanoun)和拉法(Rafah)的行動—即夷平區內的基礎設施,形成由其佔領的「無人區」。他的確「說到做到」,如今大批黎巴嫩民眾面臨與加沙類似的困境。
黎巴嫩家不成家
加沙戰爭期間,以色列軍方多次對當地多個城市頒布大規模撤離令,數以百萬的巴勒斯坦人流離失所,但以軍過去對黎巴嫩發動針對性打擊時,通常只會對特定區域發撤離令;如今,以色列將加沙的故技重施到黎巴嫩,自3月12日起命令黎巴嫩南部全境及首都貝魯特(Beirut)南部郊區居民撤離至與以色列接壤邊界以北40公里, 覆蓋黎巴嫩領土的14%。短短數週時間,國內人口只有500多萬人的黎巴嫩已有超過104萬人流離失所,其中幾乎全是什葉派伊斯蘭教徒。儘管以方不承認有針對什葉派伊斯蘭徒,但後者向來被視為是真主黨支持者的基本盤。
面對此危機,黎巴嫩政府卻無力應對。受貝魯特大爆炸、新冠疫情等危機影響,該國最近數年早已面臨嚴重的經濟崩潰之一,約80%的人口生活在貧困之中,缺乏醫療、電力和教育資源。在伊朗戰爭爆發前,該國有410萬人需靠人道援助維生。如今,大量來自南邊的難民湧上北部,政府更是束手無策。
在上百萬的流離失所中,有約13萬人居住在過度擁擠的收容所,其餘的人只能露宿街頭。在貝魯特市區附近的海濱長廊,大量從南部出逃的黎巴嫩人,其中包括不少兒童,都須屈居在臨時設立的帳篷內備受日曬雨淋。
與此同時,一如以色列對加沙的毀滅式轟炸,它這次也對黎巴嫩的關鍵基礎設施進行打擊,當地多個供水、油站以及民宅遭到破壞。另外,以軍轟炸七座利塔尼河上的橋梁,它們此前是南部民眾北上逃離以及向南輸送物資的主要距道。這意味着,仍身處南部的民眾將失去主要的逃生通道以及物資來源。
諷刺的是,這種將加沙與黎巴嫩相提並論的敘事實際上也被以色列大肆宣傳。以軍連日來向貝魯特空降宣傳單,其中一面是呼籲人們向以方提供資訊並附上聯絡的二維碼,另一面則以拉伯語語寫道:「在加沙取得巨大成功後,反映新現實的報紙降臨到黎巴嫩。」
黎巴嫩人除了要面對上述人道災難外,他們很可能長期甚至是永遠都無法回到其南部的家遠。以色列軍方宣稱他們對黎巴嫩發動的入侵行動只屬暫時性質,直到真主黨無法再對以色列北部「構成威脅」,但這種模糊的承諾顯然令人難以信服。
更甚的是,以色列極右勢力已揚言要吞併黎巴嫩南部。以色列財政部長斯莫特里赫(Bezael Smotrich)曾表示,黎巴嫩戰事需要以完全不同的「現實」結束,其中包括改變以色列的邊界。以色列總理內塔尼亞胡(Benjamin Netanyahu)29日也釋出類似的訊號:「親愛的以色列公民們,我顯然無法與你們分享這些(如何消除真主黨威脅)討論內容,但我可以告訴你們,我們決心從根本上改變北部地區的局勢。」
無權之國誰之過?
對於這一切,黎巴嫩人民首先怪罪的當然是投下炸彈的以色列。以色列自上世紀1970年代起已4次入侵該國,它先於1979年、1982年在黎巴嫩陷入基督教與伊斯蘭各宗教派系主導的內戰之際,對其南部發動入侵,並於第二次入侵後展開長達18年的佔領。
這段佔領時期,以色列扶植並支持基督教派系的馬龍派民兵對抗其他伊斯蘭教派系的民兵,甚至在導致數以千計人死亡的貝魯特難民營大屠殺(Sabra and Shatila massacre)中,協助前者殺害當時位於黎巴嫩的巴勒斯坦人和什葉派穆斯林。
這段血腥的歷史如今卻出現明顯的既視感,除了卡茨明確表示會長期佔領黎巴嫩南部外,以軍將大批什葉派伊斯蘭民眾趕往北部也不排除有煽動教派衝突的意圖。
隨着上世紀的內戰結束,黎巴嫩新的政治制度建立在脆弱的教派平衡上,國會議席以及政府官僚職位一半保留給基督徒,另一半則保留給伊斯蘭教徒;總統、總理以及國會議長之位分別分配給馬龍派基督徒、遜尼派伊斯蘭教徒及什葉派伊斯蘭教徒;社會層級上,大多數地區都明確地按照宗教界限劃分。
這種以教派協商政治雖一定程度保障了各派利益,但同時卻阻礙了跨教派的合作或社會融合。如今近百萬的什葉派伊斯蘭民眾湧上北部基督教等其他派系社區中,北部租務市場需求急升致價格急等社會不利因素漸引起緊張局勢,「宗派邏輯」則進一步加劇這種不滿情緒。
特別的是,對比起以色列暗殺真主黨成員的黎巴嫩對講機集體爆炸案中,遜尼派民眾踴躍捐血救助傷者以示團結的情況,他們如今也怪罪什葉派民眾支持的真主黨將國家再一次拖入戰爭中。
真主黨自2024年11月停火反,15次遭以色列單方面轟炸都未有還擊;當與黎巴嫩相隔甚遠的伊朗於2月28日遇襲時,它反而主動對以色列施襲,且所有導彈都被攔截。這種不損人又不利己的行動幾乎算得上是「自殺式襲擊」,被不少黎巴嫩視為叛國行為,為了伊朗將黎巴嫩貿然拖入戰火中。
黎巴嫩中央政府隨即宣布真主黨所有軍事和安全行動均不合法。政府自上年8月起逐步按2024年停火協議執行解除真主黨武裝計劃,如今則是政府首次正式拒絕承認該黨的武裝力量擁有自主權。不出所料,真主黨無視政府並持續與以色列交戰,更威脅指它們現時仍有有能力推翻政府。
然而,對部份黎巴嫩人來說,國內自主武裝勢力不受控制、領土被佔領,國家無故被拖入戰爭,象徵國家有主權之名卻無主權之實,政府本身也責無旁貸。
維護主權本應是政府責任,但該國多年來嚴重依賴西方援助,軍隊的最大「金主」也是美國,導致他們無意也沒能力與親美的以色列直接對抗。軍隊失去維護領土的作用,僅充當與歐英等國建立外交、軍事和經濟關係的踏腳石—維護「主權」的角色反落在真主黨頭上;另外,提供足夠的公共服務也理應是政府的責任,但經歷多年的經濟崩潰,公共機構根本無法穩定地提供電力、供水、醫療等服務,結果不少建立基礎設施,提供醫療、教育等什葉派聚居地的公共事務又是由真主黨提供。
黎巴嫩政府此前一直在美國的壓力推動解除真主黨武裝,且在無籌碼下與以色列討論關係正常化,以換取外國大量援助,但又沒同時增強自身的執政基礎。這種情況下,政府只不過是透過放棄新的主權,換資源應付另一個主權喪失而帶來的負面影響。
「伊朗第二戰場」抑或「加沙2.0」 ?
黎巴嫩與巴勒斯坦某種程度上都在面臨「家不成家,國不成國」的慘況,家園生靈塗炭、難民有家歸不得,基本權利喪失。然而,加沙戰爭進行期間,一家人遭滅門炸死、小童面臨饑荒,每天都佔據全球新聞頭條;黎巴嫩如今面對同樣面對人道災難,卻得不到同等的待遇。大多媒體都將黎巴嫩的故事視為伊朗戰爭對外延伸的「第二戰場」,除突發新聞外鮮有深入報道黎巴嫩的人道主義局勢。
黎巴嫩政治、社會局勢長期混亂等因素固然有影響,例如當地英文媒體《每日星報》(The Daily Star)曾長期充當與國際媒體之間的橋樑,但它2021年因遭經濟崩潰波及而停刊,間接影響外國對黎巴嫩的報道;不過更深層的原因可能與英國《金融時報》首席外交事務評論員吉迪恩·拉赫曼(Gideon Rachman)於2024年提出的「身份地緣政治」(identity geopolitics)有關。
吉迪恩·拉赫曼認為,如果大量民眾認同遭受苦難的人,那麼該事件就更有可能引發國際社會的關注。當然巴人面臨以色列的壓迫,令外國人聯想到他們自身面臨相似的壓迫(例如歐美白人壓迫黑人),後者很容易會事件有共情。當國際新聞機構認為,受眾似乎對相關故事示關心,他們自然不會耗費或派記者冒危險報道,讀者自然更不會關注事件,形成惡性循環。
事實上,民眾的認知也不一定與事實相符。以這次伊朗戰爭為例,如果民眾關注的原因是認為特朗普與以色列突襲伊朗是為了打倒神權政府建立民主,那他自然不會留意與之不相符的發展。殘酷的現實是,如果黎巴嫩的慘況無法納入主流敘事中,即使它遭遇跟加沙同等的災難,也只會被視為「伊朗戰爭第二戰場」而不是「加沙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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