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查理斯訪美不合時宜 英美關係「不再特殊」已成定局

英王查理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與王后卡米拉(Queen Camilla)的四天訪美行程,可算是來得非常不合時宜。

自伊朗戰爭爆發之後,英美關係跌至1956年蘇彞士運河危機以來未見的低位。早在日前白宮記者協會晚宴槍擊案引發安全憂慮之前,英國內部早有聲音要求施紀賢(Keir Starmer)政府取消查理斯的訪美行程。

不過,為了為美英特殊關係「止蝕」,表明「受夠了」特朗普的施紀賢最終也決定繼續打「王室牌」。而喜歡帝王氣派的特朗普(Donald Trump)對於英王到訪當然無任歡迎。

這次訪問的本質本來就已經有點尷尬,其目的是要紀念美國獨立250週年。但美國是從誰獨立出去的?當然就是日不落風光不再的英國。英國對此一直以來的主流態度就是:不願意看到美國離開,對美國獨立早就接受了,而且美國即便是脫英而立,卻傳承了一大堆英國的文化、制度、價值和傳統。

2026年4月27日,英王查理斯三世(King Charles III)展開對美國的國事訪問,與和王后卡米拉(Queen Camilla)抵達白宮,獲美國總統特朗普(Donald Trump)及第一夫人梅拉尼婭(Melania Trump)迎接及合照。(Reuters)

近來,特朗普痛批英國在伊朗戰爭中不願伸出援手、威脅退出北約、嘲笑施紀賢「不是邱吉爾」,甚至有美國國防部內部電郵流出稱美國正考慮改變其支持英國對福克蘭群島(Falkland Islands,阿根廷稱馬爾維納斯群島)的主權的立場,以作為對英國的報復。英美特殊關係普遍被認為跌至1956年美國阻止英法以聯手搶奪蘇彞士運河、推翻埃及政府以來的最低點 。

在這個國際關係節點,英美特殊關係本來就是源自13個殖民地抗英獨立的歷史事實,則變成了查理斯一方面承認英美確實存在不合、另一方面則強調不合背後更深一層的同一性的契機。

而切合着今天的美國內外局勢,查理斯的多次發言也將這套敘事以不同方式的幽默言辭扣連到各個爭議議題之上。其講稿寫手的功力確實非同凡響。

一邊開玩笑一邊暗批特朗普?

查理斯在4月28日的白宮國宴上,說了沒幾句就已經在特朗普獨斷拆了白宮東翼、試圖興建超大宴會廳的爭議上「開玩笑」:「能夠再次重臨這座宏偉的建築——貴國民主的核心,實在令人倍感喜悅。總統先生,此行我不禁留意到,自您去年造訪溫莎堡後,東翼所作出的『重新調整』。說來慚愧,我們英國人當然也曾在1814年,對白宮嘗試過我們自己的一番地產重建。」

1814年,英軍曾經火燒白宮。將特朗普興建宴會廳的大計,同白宮被燒相提並論,查理斯是在批評特朗普嗎?

其後,查理斯毫不避諱提起1957年其母伊利沙伯二世(Queen Elizabeth II)訪問美國,試圖將「特殊」放回到經過「一場中東危機」(按:他指的是蘇彞士運河危機)之後的英美「特殊關係」之中。眼見今天特朗普和施紀賢幾乎鬧翻,查理斯就打趣道:「接近70年之後,我們很難想像有任何類似的事情會在今天發生。」

當然,台下的人都知道,這「類似的事情」正正是查理斯此行的一大目標。

在特朗普多次表示要將加拿大變成美國第51個州的背景之下,查理斯也借着今年的世界盃為話題,在特朗普面前表明他自己才是加拿大的元首:「短短幾個星期後,美國和加拿大將會作為國際足協世界盃的主辦國之一,迎接世界各地的來賓。因此,從某種意義上來說,總統先生,身為國家元首,我們算是共同的東道主!」

面對疏遠烏克蘭、停止美國對烏克蘭無償援助的特朗普,查理斯也直接提到「俄羅斯對烏克蘭的入侵」,並將之描繪為像二次大戰一樣的捍衛自由之戰。

不過,對上特朗普,送大禮還是必需的。查理斯竟然找到一艘1944年下水、叫做「Trump」號的潛艦,並將潛艇的船鈴送給特朗普,用來突顯英美在北約和澳英美同盟(AUKUS)中的軍事合作盟友關係。

在美國軍事保護傘受到質疑的大環境之下,這一份禮物也確實計劃得非常精妙。

查理斯甚至連歐洲也捍衛起來,給早前在瑞士達沃斯聲言如果沒有美國,在座的人都要說德文的特朗普來一個回禮:「總統先生,您最近確實曾提到,若非有美國,歐洲各國現在都會說德語。容我大膽說一句,要不是有我們,你們現在大概都在說法語了……!」

雖然上述幾個玩笑都內含對特朗普的嘲諷,甚至是批評,不過查理斯以幽默方式呈現,而且言詞迂迴含糊得恰到好處,台下在席的特朗普也不介意,甚至樂在其中。

英王加入「不要國王」運動?

翌日,查理斯繼1991年的伊利沙伯二世之後再以英王身份面對國會兩院發言,其言詞比前一天更為巧妙。而在查理斯「去政治化」的色彩之下,國會民主、共和兩黨議員也展現出罕見的團結,多次一同站立鼓掌。

查理斯一開首就引用英國文豪王爾德(Oscar Wilde),而其講稿寫手憑此一句其實也已經展現出其「半個王爾德」的風範。

查理斯形容美國獨立宣言250週年的用詞是「semi-quincentennial year」,也就是「半個五百年」之意,音節極多,全是拉丁詞源,突顯出英國用語的古和雅,與美國用語的隨便不同。接下來他就馬上引了一句非常巧妙的王爾德式幽默:「一直以來,我們兩國的命運緊密相連。正如王爾德所言:『今時今日,我們與美國一切都真的是共通的,當然,除了語言之外。』」

查理斯拿着歷史開玩笑,提到了英國國會還保持了國王到國會發言時,國會要派一個議員到白金漢宮當人質的傳統--人們當然聯想到查理斯一世和二世正正是同英國國會鬥得火熱的人物,前者更是被國會主導的審判處決而死。

對於美國獨立的尷尬歷史,查理斯也是以同一方式處理。對於他所在的華盛頓,他便說:「這座城市象徵著我們共同歷史中的一段時期,或者借用狄更斯(Charles Dickens)可能會說的話,這是一部《雙喬治記》:首任總統喬治·華盛頓,以及我的五世曾祖父——英皇喬治三世。」

這段由戰爭變成盟友的英美關係史,更被描述成英美關係的本質一般:「回想1776年的精神,我們或許會同意,彼此並非總是意見一致——至少在起初是這樣。事實上,貴國國會賴以奠基的原則——『無代表不納稅』——既是我們之間的一個根本分歧,同時亦是你們從我們身上繼承的共同民主價值。」

藉於所謂的「共同價值」,查理斯提出美國的國父們,雖然是從英國手上獨立出來,卻傳承了英國的啟蒙時代理想。

什麼理想?查理斯馬上提到限制英國王權的1215年《大憲章》(Magna Carta)。他更對此加以解釋:「美國最高法院歷史學會經統計得出,自1789年以來,《大憲章》在至少160宗最高法院案件中被引用,尤其是作為行政權力須受制衡這項原則的基礎。」

「行政權力須受制衡」?大家一聽之下,就知道他暗示的是特朗普的集權傾向,以至共和黨控制的美國國會對行政機關的放任。當然,在美國移民執法部門胡亂拘捕民眾記憶猶新之際,大家也很難不想起「人身保護令」正正是源自《大憲章》的。

民主黨議員聽到這裏,也歡呼喝采得特別熱切,彷彿是這位國王正在宣誓加入美國的「不要國王」(No Kings)反特朗普運動一般。

對於特朗普早前貶低英國和歐洲軍隊參與阿富汗戰爭的貢獻,查理斯也扣連上北約同盟的主題作出了恰到好處的間接反駁:「五十多年前,我曾滿懷自豪地服役於皇家海軍……在『9-11』事件發生後不久,當北約首次援引第五條款,且聯合國安理會在恐怖主義面前團結一致時,我們共同響應了號召——正如我們兩國人民在過去一個多世紀以來所做的那樣,肩並肩走過兩次世界大戰、冷戰、阿富汗戰爭,以及那些決定了我們共同安全的關鍵時刻。」

「聯合國安理會」?大家很難不想及剛剛才停火不久、由美國以色列單獨發動的伊朗戰爭。

接下來,查理斯也馬上提到烏克蘭:「為了保衛烏克蘭及其無比英勇的人民,我們同樣需要這種堅定不移的決心。」不知道在他身後、曾言對烏克蘭死活毫不關心的副總統萬斯(JD Vance)聞言心中何感。

在其美國行程的最後兩天,查理斯到了紐約出席9-11紀念活動,之後又重回華府和對美國獨立有重要歷史意義的維珍尼亞州。

對於查理斯的訪問,特朗普早已表示有助改善英美關係。即使查理斯多次以開玩笑的方式點中特朗普的國內外政治爭議,特朗普似乎也沒有放在心上,對查理斯讚不絕口。除了他聲稱查理斯私下同意他全力阻止伊朗取得核武的政策之外,整個訪問行程就沒有因為特朗普而出過什麼亂子。

英國方面對於特朗普的不確定性也早有準備,一早就要求不會讓查理斯和特朗普當着記者面前對談,防止「澤連斯基式」的「意外」發生。

查理斯此行,在英美關係急走下坡的背景之下,無風無浪已算是成功。不過,英美特殊關係其實早就變成了歷史陳跡,不是查理斯這樣一個虛位君主,甚至是施紀賢或者特朗普能夠修復的。

「不再特殊」是大勢

所謂的英美特殊關係,在兩國國力懸殊的條件之下,一直是對英國更加特殊,對美國而言只是普通的盟友關係。英國除了在脫歐後貿易關係希望更多依賴美國之外,其軍事力量也一直以美國為宗,甚至連英國核威懾的潛射導彈也是從美國借來的。

英美之間,當然有語言文化上的親近,但美國人普遍對英國政治毫無認識,也漠不關心。特別關心英國的美國人,不少也是像萬斯一般的基督教民族主義右翼,將英國(特別是文化多元的倫敦)視為移民侵入導致西方文明衰落的代表。

雖然分享着同一語言,但英國對美國和特朗普的觀感其實更為接近歐洲。如今只有不足三成英國人認為美國在世界扮演正面角色,認為其為負面的比例超過一半。這種民意幾乎就是歐洲的普遍民意:在西班牙、意大利、法國、德國,視美國為「夥伴」或者「親密盟友」的民意比例全部也不足40%。

根據YouGov的民調,在法國、英國、意大利、西班牙和德國,特朗普的民意好感度都處理極低的水平,不只是處於淨負值,還是負六、七十個百分比的水平。

這樣的民情當然受到「特朗普因素」的影響。

即使數年之後,美國改朝換代,又回到了傳統大西洋主義。但脫歐後的英國,對於美國其實價值甚低。布魯塞爾的重要性遠勝英國,更不用說用來制衡中國的其他主要印太國家。

英國政界,在可見的將來,也會把英美特殊關係掛在嘴邊。不過,這個關係的特殊性,不只早已變成「單向的特殊」,而且未來也只會變得愈來愈名不符實。特朗普對施紀賢的無禮和傲慢,只是加速了人們對此的認知,並沒有改變兩國關係的整體走向。

 

撰文:葉德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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